分析

给法院的六个月：华盛顿制裁整个国际刑事法院，并就其独立性展开谈判

2026年10月10日 — 美国 / 荷兰 / 国际刑事法院

“被围困的法院”系列 · 第5篇，共6篇

周五上午，在奥斯陆，挪威诺贝尔委员会主席宣布和平奖时，不得不在讲台上请获奖者在看到挪威号码来电时接听电话：委员会事先没能联系上她（CBS News）。获奖者是85岁的南非法学家纳维·皮莱，曾任国际刑事法院法官，后任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当天下午，美国国务卿卢比奥在华盛顿发布视频：美国制裁皮莱曾任职的这家法院。同一天的两条新闻，关于同一个法院。

事件经过

10月9日，美国国务院依据特朗普于2025年2月签署的第14203号行政令，将国际刑事法院列入制裁名单。在此之前，这项行政令一直针对个人：至少十三名法院官员，其中包括九名法官、院长赤根智子以及目前领导检察官办公室的两名副检察官，此外还有联合国特别报告员弗朗切斯卡·阿尔巴内塞（OFAC，制裁名单）。如今，目标是这个机构本身。

卢比奥在视频中说，美国将禁止与这个“流氓法院”进行交易，切断其资源，使其丧失运作能力；特朗普总统绝不会允许该法院起诉美国人。他最后给出二选一：要么法院停止威胁，要么美国终结法院（The National）。

禁止什么，不禁止什么。 这类制裁禁止美国公民和企业在未获财政部授权的情况下与法院进行任何交易，实际上也会吓退依赖美国金融体系的外国银行（路透社，经The Senior）。但财政部在宣布制裁的同时发布了四项一般许可。其中最重要的第13号许可，授权在2027年4月7日零时一分（华盛顿时间）之前，进行维持或结束法院运作所需的一切交易。文本逐项列出：成员国缴款、工资、员工医疗保险和医疗服务、租金、水电、税款、订阅服务，以及10月9日之前的发票（OFAC，第13号一般许可）。另外三项许可使电信、互联网和软件服务、员工养老金支付，以及对已在海牙羁押的被告的拘押继续合法（The Sanctions Drop）。

换句话说：今天，法院继续运作。六个月后，如果许可不延期，就不能了。

为什么是六个月。 据美国国务院称，这段时间是给法院成员国一个机会，展示在外交和法律解决方案上的“实质性进展”，从而可能导致解除制裁或延长许可（The Sanctions Drop，引述声明）。华盛顿所说的进展是什么，它已多次表明：撤回2024年针对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和前国防部长加兰特的逮捕令，并结束对驻阿富汗美军的旧调查（路透社，经The Senior）。

各方反应

法院称这些制裁是对法治和国际法律秩序根基的攻击。院长赤根智子表示，法院将继续以独立和公正的方式履行职责，依据法律和证据，为严重罪行的受害者服务（UPI）。声明还说，法院无法独自行动，它的命运如今也掌握在创建它的国家手中（Corriere della Sera）。2025年本人也遭制裁的副检察官纳扎特·沙米姆·汗对路透社表示，这些措施必须受到谴责（Jerusalem Post，转引路透社）。

各国同时以两种方式回应：捍卫法院，并提出对话。

• 包括意大利在内的八国政府。 意大利、加拿大、丹麦、法国、德国、日本、荷兰和英国外长签署联合声明。他们坚决反对制裁，支持法院的独立性，并警告说，制裁一旦实施，将对法院的工作和人员造成重大影响。在同一份声明中，他们承诺在2026年12月缔约国大会之前，与非《罗马规约》缔约国开展“建设性和包容性”的对话（Corriere della Sera）。次日，意大利外长塔亚尼对《信使报》重申，意大利“坚决”反对制裁，并将继续支持法院（Italpress）。
• 欧盟。 10月9日，欧盟委员会称这一宣布令人深感遗憾，表示准备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让法院能够工作，并保护单一市场中的欧洲经营者；委员会补充说，有六个月过渡期，就有对话空间（Corriere della Sera）。10月10日，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代表欧盟要求美国撤销制裁。她在同一份声明中欢迎华盛顿愿意与缔约国接触，并将措施的推迟解读为外交空间（Sky TG24）。只有欧盟委员会才能启动的“阻断法规”，截至10月10日晚尚未启动。
• 荷兰。 首相耶滕表示，荷兰将“一砖一瓦”地保护法院，反用了卢比奥的说法。他还解释说，多个国家正在拟订法院改革方案，向美国人传达的信息是参与这场对话（Corriere della Sera）。外交大臣贝伦森欢迎六个月的期限，视之为可与其他成员国共同探讨的机会（News.az，转引阿纳多卢通讯社）。
• 其他欧洲国家政府。 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表示，国际司法必须得到捍卫，欧盟将使用政治、外交、财政和实际手段（TRT World）。比利时外交大臣普雷沃要求启动欧盟阻断法规以保护法院（Al Jazeera）。奥地利、丹麦、葡萄牙和瑞典也谴责了制裁；不属于欧盟的瑞士表示反对针对法院独立性的制裁和威胁（TRT World）。
• 联合国。 秘书长古特雷斯深表震惊：在他看来，这一决定是对国际刑事司法的沉重打击（Al Jazeera）。人权事务高级专员蒂尔克称这些制裁不可接受（Corriere della Sera）。
• 美国，关于诺贝尔奖。 10月9日晚，特朗普在雪城的一场集会上说，他从未听说过皮莱，并称委员会的选择是“可耻而令人难堪的决定”，是挪威“无法抹去的污点”（GV Wire，转引路透社）。他没有提到法院。
• 南非。 总统拉马福萨祝贺皮莱，将她与卢图利、图图、曼德拉和德克勒克并列。他的贺词既未提到法院，也未提到制裁（SAnews）。
• 以色列。 总理内塔尼亚胡向特朗普和卢比奥表示祝贺，并写道，该法院不是法院，而是一个政治机构（Corriere della Sera）。

关于诺贝尔奖，最激烈的反应来自以色列。外长萨尔称该奖项是荒诞的利用，并写道，如果有一个颁给谎言和诽谤的奖项，皮莱将是头号热门。他把她关于加沙的结论称为本世纪最大的谎言，甚至搬出了戈培尔（Open）。矛头指向的是皮莱领导联合国被占巴勒斯坦领土调查委员会的工作。该委员会2025年的报告得出结论，以色列部队和领导人实施了1948年《灭绝种族罪公约》所列五种灭绝种族行为中的四种。

委员会主席弗吕德内斯回应说，这项工作出自联合国的一个委员会，委员会完全信任皮莱的专业精神，至于是否构成灭绝种族，应由国际法院和法庭判断，而不是由委员会判断。皮莱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说出真相需要勇气（Open）。次日，她从纽伦堡通过视频连线奥斯陆诺贝尔和平中心，称因法官的裁决而制裁法官是“前所未有、不可接受的”（Dawn，转引法新社）。

据我们所能核实的，截至10月10日晚，非法院成员国俄罗斯、中国和印度，以及成员国巴西，均未发表官方声明（Rio Times，关于巴西）。

诺贝尔奖与事件顺序

委员会授予皮莱该奖，“以表彰她为促进和平与国际法所作的努力”，并写道，她在确保战争罪、危害人类罪和灭绝种族罪受到追诉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该奖旨在提醒世界，国内和国际法治是为维护和平而建立的体系的基础（nobelprize.org）。皮莱目前在国际法院审理缅甸被控对罗兴亚人实施灭绝种族的案件。她将奖项献给国际罪行的幸存者（Al Jazeera）。

人们很容易把制裁解读为对颁奖的回应。事实并不支持这种解读。早在9月21日，两名消息人士就告诉路透社，针对整个法院的制裁已经准备就绪，只差日期（路透社，经The Senior）。我们当时在报道特朗普在联合国的呼吁时就提到过。日期的巧合是真实的，也说明了两个机构如何看待同一套法律。但它不是动机。

事情如何走到这一步

法律解读

1. 有争议的管辖权。 美国的立场是，法院不能审判未加入《罗马规约》的国家（如美国和以色列）的国民。《规约》的规定并非如此：根据第12条，法院审理在缔约国领土上实施的罪行，不论行为人国籍为何。这与一国法院审判在其境内犯罪的外国人所依据的是同一条规则。阿富汗和巴勒斯坦都是缔约国。我们曾在这里作过更详细的说明。

以色列以两项严肃的理由质疑这一解读：巴勒斯坦在《规约》意义上并非国家；根据奥斯陆协议，它对以色列人没有可移交给法院的刑事管辖权（Lieber Institute, West Point）。2025年4月，法院上诉分庭在一个程序问题上支持以色列，要求法官对这一质疑进行实质审查（JURIST）。截至2026年1月，该审查仍在进行。另一项异议认为，法院本应通知以色列并给它自行调查的机会；上诉分庭于2025年12月15日作出裁决，以三比二驳回；三天后，美国制裁了该合议庭的两名法官（Just Security）。与此同时，逮捕令仍然有效（The New Arab，转引路透社）。这才是应当裁决此问题的地方：法庭，而不是财政部的一纸许可。

2. 谁决定什么。 法官和检察官都不能通过政治协议“撤回”逮捕令：逮捕令要经司法裁决才能撤销。成员国没有这样的权力。但它们有间接手段：预算、新检察官的选举（汗被罢免后须由缔约国大会选出），以及政治压力。这六个月的博弈正是围绕这些手段展开。

3. 审判者的豁免。 《规约》第48条赋予法官和检察官在履行职务时所实施行为的豁免。俄罗斯因对普京发出逮捕令而缺席判处汗和八名法官时，联合国专家就曾提醒这一点（JURIST）。今天同样适用。

对称性检验

莫斯科与华盛顿。 2025年12月，莫斯科一家法院因检察官汗和八名法官对普京发出逮捕令，判处汗十五年徒刑，判处八名法官最高十五年徒刑。我们曾在《一纸逮捕令,十五年徒刑》中报道。院长赤根智子如今既被俄罗斯判刑，又遭美国制裁：两个不承认该法院的大国，出于相反的理由打击同一批人。衡量标准必须一致。

来自内部的批评。 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委内瑞拉和乍得于2026年通知退出《规约》，指责法院对非洲和拉丁美洲存在偏见（BSS，转引法新社）。匈牙利曾在2025年做出同样决定，但新政府在退出生效前予以撤回（ASIL）。

意大利。 2025年1月，意大利逮捕了因危害人类罪被法院通缉的奥萨马·马斯里，随后用国家专机将他送回利比亚。法院认定意大利未履行义务，并于2026年1月将意大利提交缔约国大会（帕多瓦大学人权中心）。2025年2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时，意大利不在签署捍卫法院声明的79个国家之列（LaPresse）。这一次，罗马签署了八国捍卫法院的声明。这是立场的转变，应当记录在案。马斯里案仍未了结：在华盛顿面前捍卫法院的人，也必须要求罗马保持同样的一致。

法院自身。 法院有其局限，一篇为它辩护的文章不应回避。据路透社统计，截至2025年年中，法院在二十多年里作出十一项定罪和四项无罪判决，其中只有六项针对最严重的罪行（Daily Maverick，转引路透社）。几乎所有被告都是非洲人（University of Minnesota, Imagine Rights）。2026年7月，其首席检察官因骚扰问题以125票中的82票被罢免；他否认指控并提出上诉（Anadolu）。而华盛顿要求结束的阿富汗调查，早在2021年就已被法院自己缩减，当时曾遭到人权组织的批评（Al Jazeera）。

编辑判断

本节表达本网站的立场，与上文陈述的事实分开。

新闻标题是“美国制裁法院”。第13号许可的文本讲的是一件更微妙的事：法院没有被关闭，而是被附加了条件。工资、租金和各国缴款在六个月内仍然合法。之后，如果没有人取得“进展”，灯就熄了。这不是一记重拳，而是一场倒计时，一份讨价还价的邀请。

因此，未来几个月的问题不在于立场明确的华盛顿，而在于创建法院的125个国家，法院自己也这样说：它写道，它的命运在它们手中。第一个回应当天就来了，而且已经包含两条路：坚决反对制裁，同时在同一句话里提出与施加制裁者对话、改革以及12月的大会。它们可以用这六个月真正保护法院：让银行和供应商不受美国财政部影响，建立有效的欧洲屏障，选出不受掣肘的检察官。它们也可以像荷兰政府所说的那样用这六个月来“对话”，然后发现对话的代价是一项被任其消亡的调查，或是一位被选来不添麻烦的检察官。第一种情形挽救的是一个法庭。第二种情形挽救的是建筑，掏空的是法庭。

一个靠放弃审判大国所庇护者而存活下来的法院，就不再是同一个法院。它将名副其实地成为莫斯科、萨赫勒各国政府以及如今的华盛顿所指控的那样：一个只对弱者有效的工具。

值得关注

• 美国国务院声明全文，以及第14、15、16号许可的期限。
• 欧盟的回应：是否启动阻断法规，以及它能否保护一个国际机构。
• 成员国的立场，首先是荷兰、德国、日本（法院最大出资国）和意大利。
• 至今保持沉默的俄罗斯、中国、印度和巴西是否以及如何表态。
• 2026年12月的缔约国大会、与非成员国的“对话”以及耶滕宣布的改革方案：内容是什么。
• 新检察官的选举。
• 法官对以色列管辖权异议的裁决，该异议已悬而未决一年多。
• 2027年4月7日：延期、解除还是封锁。

来源： CBS News · OFAC，制裁名单 · The National · 路透社，经The Senior · OFAC，第13号一般许可 · The Sanctions Drop · UPI · Corriere della Sera · Jerusalem Post，转引路透社 · Italpress · Sky TG24 · News.az，转引阿纳多卢通讯社 · TRT World · Al Jazeera · GV Wire，转引路透社 · SAnews · Open · Dawn，转引法新社 · Rio Times · nobelprize.org · Al Jazeera · Al Jazeera · Lieber Institute, West Point · JURIST · Just Security · The New Arab，转引路透社 · JURIST · BSS，转引法新社 · ASIL · 帕多瓦大学人权中心 · LaPresse · Daily Maverick，转引路透社 ·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Imagine Rights · Anadolu · Al Jaze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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