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
欧洲的选择究竟由谁决定
2026年10月18日 — 欧洲
要点
- 美元是一根真实的杠杆。2014年，法国巴黎银行因违反美国制裁支付了89亿美元；2023年，欧洲与伊朗开展贸易的工具在只完成一笔交易后被关闭。
- 2026年10月9日，美国制裁了国际刑事法院。欧洲提出抗议，却没有动用那部可以保护本国企业的法律。
- 利差则有欧洲之手。2011年致意大利的那封信由特里谢和德拉吉领导的欧洲央行签署；据时任美国财政部长盖特纳所述，是欧洲官员请求华盛顿帮助他们搞垮贝卢斯科尼，而华盛顿拒绝了。
- 在税收上，2025年七国集团让美国跨国公司免于适用全球最低税。但欧洲也不顾特朗普的威胁，对苹果、Meta和谷歌开出了罚单。
- 在安全上，谈判关税协议的欧盟委员公开说道：“这不只是贸易，这是安全，这是乌克兰。”
有待检验的说法
有一种说法常被提起：欧洲并不真正自己做决定。华盛顿无需下令，就能通过美元、利率、评级机构和大型基金引导它。一个挡路的政府几天之内就能被迫屈服。
本系列的这一篇接续关于2022年之后各项选择的那篇，逐根杠杆检验这一说法。对每一根杠杆，我们都寻找它奏效的有据可查的案例，以及欧洲顶住压力的案例。规则一如既往：已证实的利益并不等于原因的证据。
第一根杠杆：美元与制裁
美元仍是世界第一货币：占各国央行储备的56.7%（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6年9月30日）。用美元做生意就要经过美国的体系，因此华盛顿甚至可以惩罚那些违反仅由它自己决定的制裁的人。
最著名的案例来自法国。2014年6月，法国巴黎银行在纽约一家法院认罪，并因在2004年至2012年间规避美国对苏丹、古巴和伊朗的制裁而支付89亿美元（半岛电视台，2014年6月30日）。
美国退出伊朗核协议后，法国、德国和英国成立了INSTEX，一家不经过美元与德黑兰开展贸易的公司。四年里它只完成了一笔交易，即2020年初的一批医疗物资。2023年3月它被清算；欧洲各国政府将责任归咎于拒绝其提议的伊朗（英国政府，2023年3月9日）。
最新的案例涉及国际法。2026年10月9日，在对内塔尼亚胡发出逮捕令、并对驻阿富汗美军展开调查之后，华盛顿对国际刑事法院整体实施了制裁。与该法院合作的欧洲银行和保险公司面临二级制裁的风险。58名欧洲议会议员要求欧盟委员会启动“阻断法令”，这部欧洲法律禁止企业执行外国制裁，并允许它们索赔（欧洲新闻台，2026年10月14日）。欧盟委员会目前倾向于外交途径（EUobserver，2026年10月14日）；10月16日的欧洲理事会对制裁表示深切遗憾，但其结论中没有提到阻断法令（欧洲理事会，2026年10月16日）。关于该法院所受的长期围困，我们写在这里。
反例。2021年5月，拜登政府放弃了对北溪2号公司及其首席执行官的制裁，尽管承认他们从事了应受制裁的活动，目的是不与想要这条管道的德国决裂（Maritime Executive，2021年5月19日）。当柏林立场坚定时，华盛顿也会让步。
第二根杠杆：利差
在这里，这一说法需要修正。在欧洲最严重的两次债务危机中，决定性的压力来自法兰克福和欧洲各国首都。
意大利，2011年。8月5日，欧洲央行由让-克洛德·特里谢和马里奥·德拉吉署名，致信贝卢斯科尼政府，要求采取明确而立即的措施：削减开支、改革、平衡预算。欧洲央行对意大利国债的支持与这些要求挂钩。《晚邮报》于9月29日公开了这封信；贝卢斯科尼于11月12日辞职（维基百科，特里谢-德拉吉信件）。时任美国财政部长蒂莫西·盖特纳在回忆录中写道，那年秋天“欧洲官员”请求华盛顿帮助他们搞垮贝卢斯科尼，包括拒绝支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救助。华盛顿拒绝了：“我们手上不能沾血”（The Local，2014年5月14日）。
希腊，2015年。6月28日，在就债权人方案举行公投的前夕，欧洲央行拒绝增加对希腊银行的紧急流动性援助。齐普拉斯政府关闭了银行并限制取款（美国国家公共电台，2015年6月28日）。
反例。结束利差危机的也是同一个欧洲央行。2012年7月26日，德拉吉在伦敦说：“欧洲央行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保卫欧元。”较弱国家的利率随之下降（Quartz）。而且市场并不只惩罚不服从华盛顿的人：2022年9月，美国最忠实的盟友之一、利兹·特拉斯领导的英国宣布没有资金来源的减税；英镑跌至历史低点，英格兰银行不得不出手干预，特拉斯在44天后辞职（CNBC，2022年10月21日）。
关于评级机构和大型投资基金，我们没有找到它们代表华盛顿直接向某个欧洲政府施压的有据可查的证据。因此我们不把它们列入已证实的杠杆。
第三根杠杆：税收
2025年6月28日，包括德国、法国和意大利在内的七国集团同意让美国跨国公司免于适用经合组织商定的15%全球最低税：它们只在美国纳税。这项协议达成时，美国国会正在讨论对向美国企业征收最低税的国家征收“报复税”（路透社，经阿拉伯新闻转载，2025年6月28日）。
但图景并非单向。2024年9月，欧盟法院裁定爱尔兰向苹果提供了非法国家援助，苹果须补缴超过130亿欧元的税款。与该公司一起为苹果辩护的，是爱尔兰政府（Silicon Republic，2024年9月10日）。在这个案例中，有利于跨国公司的税收竞争出自一个欧洲国家。
反例。2025年4月，欧盟委员会依据新的《数字市场法》对苹果罚款5亿欧元、对Meta罚款2亿欧元（法新社，经阿拉伯新闻转载，2025年4月23日）。2025年9月，它对谷歌罚款29.5亿欧元；特朗普威胁进行贸易报复（欧洲新闻台，2025年9月6日）。罚款照样开出。
第四根杠杆：安全
这是最明显的一根杠杆。2025年7月28日，欧盟贸易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在为接受美国15%关税的协议辩护时说：“这不只是贸易，这是安全，这是乌克兰”（IBTimes，2025年7月28日）。其余部分前几篇已经说明：北约欧洲成员国进口的武器有58%来自美国，欧洲各国政府为基辅购买美国武器。
反例。2008年在布加勒斯特北约峰会上，德国和法国阻止了华盛顿想要启动的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入约进程（北约，2008年4月3日）。
那么美国的债务呢？
还有一种说法：美国需要欧洲为其债务融资。数字说的是另一回事。2026年7月，外国持有的美国国债价值约9.25万亿美元（Trading Economics，基于美国财政部数据），不到8月突破40万亿美元的债务总额的四分之一（Africanews，2026年8月20日）。最大的外国持有者是日本、英国和中国。美国的债务主要在国内融资。
哪些做法奏效了
当欧洲以共同的规则和机构联合行动时，即使违背美国利益也能取得成果：对大型数字平台的罚款不顾威胁照样开出，苹果案判决已经生效，欧洲央行在2012年遏止了针对欧元的投机，2021年柏林让华盛顿放弃了对北溪2号公司的制裁。
我们的判断
本节表达本站的立场，与上文陈述的事实分开。
最初的说法只对了一半。华盛顿拥有真实且有据可查的杠杆：美元，它用来惩罚与其敌人做生意的人；以及安全，它公开拿来换取贸易和税收上的让步。对国际刑事法院的制裁赤裸裸地表明了这一点：它们打击的是一个欧洲希望建立并为之出资的法院。
但这一说法的另一半站不住。2011年让意大利、2015年让希腊屈服的利差，有一个欧洲的地址：法兰克福和欧洲各国首都。有利于跨国公司的避税天堂也在欧盟内部。说美国在发号施令，对一部分来说是真的；对另一部分来说，这是为欧洲统治阶层开脱的便利说法。
在我们看来，关键在别处。当欧洲使用自己拥有的工具时，它就能赢：欧洲央行和竞争政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阻断法令自1996年起就已存在，即便在制裁打击国际刑事法院的此刻，它仍被束之高阁。依赖并不只是被强加的：很大程度上，每当欧洲放弃使用自己手中的东西，它就是被选择的。
后续关注
- 欧盟委员会关于启动阻断法令以保护国际刑事法院的决定。
- 美国跨国公司免于全球最低税的安排在经合组织的落实情况。
- 用欧洲资金购买美国武器的情况，以及欧洲产品在重新武装计划中的份额。
来源：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6年9月30日 · 半岛电视台，2014年6月30日 · 英国政府，2023年3月9日 · 欧洲新闻台，2026年10月14日 · EUobserver，2026年10月14日 · 欧洲理事会，2026年10月16日 · Maritime Executive，2021年5月19日 · 维基百科，特里谢-德拉吉信件 · The Local，2014年5月14日 · 美国国家公共电台，2015年6月28日 · Quartz · CNBC，2022年10月21日 · 路透社，经阿拉伯新闻转载，2025年6月28日 · Silicon Republic，2024年9月10日 · 法新社，经阿拉伯新闻转载，2025年4月23日 · 欧洲新闻台，2025年9月6日 · IBTimes，2025年7月28日 · 北约，2008年4月3日 · Trading Economics，基于美国财政部数据 · Africanews，2026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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