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

黑暗中的古巴：禁运、被切断的石油，以及联合国重复了三十年的投票

2026年10月20日 — 哈瓦那 / 纽约

背景

为什么会有禁运。 理由变了三次。

第一个理由是革命。1959年，菲德尔·卡斯特罗掌权。1960年夏，古巴征收了拒绝加工苏联石油的美国炼油厂；华盛顿削减古巴蔗糖的进口，哈瓦那随即将岛上所有美国财产收归国有，且不给补偿。1960年10月，美国禁止对古巴出口，食品和药品除外。1961年1月，美国与古巴断交；4月，美国支持流亡者在猪湾登陆，以失败告终；1962年2月7日，肯尼迪实施几乎全面的禁运。同年10月，随着苏联导弹部署到岛上，古巴成为冷战中最危险的前线。当时的理由有两个：被没收的财产（美国政府认证了5900多项赔偿要求），以及与莫斯科的同盟（美国国会研究处）。

第二个理由是民主。苏联解体后，军事威胁消失，但禁运并未解除，反而写入法律并不断加码。1992年的一项法律将禁运扩大到美国公司的海外子公司。1996年2月，古巴战机击落了一个流亡者组织的两架小飞机，四人丧生；不到三周后，克林顿签署了《赫尔姆斯-伯顿法》。该法规定，只有当古巴拥有民主选举产生的政府时，禁运才能结束；从那以后，任何总统都无法单独解除禁运，必须经过国会。2000年的一项法律允许向古巴出售食品和药品，但只能预付货款，不得提供信贷（美国国会研究处）。2014至2016年，奥巴马重开了大使馆，但禁运依旧。

第三个理由是更迭政府。如今华盛顿谈论镇压、政治犯以及哈瓦那与俄罗斯、中国和伊朗的关系，并将古巴保留在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上。但在2026年，特朗普总统公开表示，目标就是推翻古巴政府。

联合国的投票。 自1992年起，联合国大会每年都表决一项要求结束禁运的决议。大会决议没有约束力。2025年，只有美国、以色列、阿根廷、巴拉圭、匈牙利、北马其顿和乌克兰投了反对票（PassBlue）。

事实经过

从贸易到石油。 2026年1月3日，美国攻击委内瑞拉，抓获了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我们在这里报道过）。委内瑞拉对古巴的石油供应随之中断，墨西哥也暂停了供油：两者合计约占古巴进口石油的四分之三（英国下议院图书馆）。1月29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宣布因古巴进入国家紧急状态，并规定对向古巴出售石油的国家加征关税。2月20日，最高法院裁定所援引的法律不允许总统征收关税，但紧急状态依然有效，供油也没有恢复。据法学家迈克尔·施密特和罗布·麦克劳克林称，华盛顿依据其对委内瑞拉和伊朗的制裁扣押了油轮，美国的巡逻队和无人机还在监视通往该岛的航线（Just Security）。自1月以来，只有一艘油轮抵达古巴，来自俄罗斯。10月7日，美国当局扣押了90批运往古巴私营企业的生物柴油（半岛电视台）。

特朗普的原话。 3月5日，特朗普说古巴政府更迭"只是时间问题"（半岛电视台）。3月27日，他在谈到委内瑞拉和伊朗的军事胜利时补充说："顺便说一句，下一个是古巴。不过就当我没说过"（Malay Mail）。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解释说，这场行动"旨在让古巴政府感到没有任何泄压阀"（CBS新闻）。

岛上发生了什么。 老旧且依赖石油的电网濒临崩溃：在全国大部分地区，包括哈瓦那，每天只有几个小时有电。在一家儿童医院，医生说他们已经找不到救命的药品（CBS新闻）。5月，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办公室和世界卫生组织统计，有10万多名患者在等待被推迟的手术，其中包括1.1万名儿童（英国下议院图书馆）。与此同时，制裁不断扩大：7月扩大到能源企业，8月扩大到矿业和建筑企业（半岛电视台），10月扩大到一家被指与伊朗有联系的国有银行（CBS新闻）。

华盛顿的说法。 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迈克·沃尔兹否认危机是禁运或石油封锁造成的，将其归咎于共产主义经济的失败和腐败。6月，他宣布提供1亿美元援助，通过天主教会发放，并提醒说向私营企业供应燃料是允许的（英国下议院图书馆）。美国也是古巴的食品供应国之一：2025年，美国向古巴出售了近5亿美元的农产品，主要是鸡肉（美国农业部）。但据古巴能源部长说，私营企业获得的燃料还不到需求的3%（半岛电视台）。

哈瓦那的责任。 据非政府组织"囚犯捍卫者"统计，4月古巴有1260名政治犯，其中包括一些在抗议停电后被捕的未成年人。同月，政府赦免了2010名囚犯，但据该组织说，其中没有一名政治犯（RTP）。2021年至2025年间，即石油封锁之前，古巴的粮食产量已减少了一半以上。6月，议会批准了允许私人银行和雇员超过百人的企业存在的改革，但没有实施时间表。据人权观察称，古巴政府把禁运当作镇压的借口（英国下议院图书馆）。

在联合国。 8月6日，一组联合国独立专家要求美国撤销其措施，认为这些措施违反国际法："粮食绝不能被用作政治施压的工具"（DevelopmentAid）。7月，在联合国大会的一次特别辩论中，欧盟承认禁运造成的人道主义影响，但表示古巴人的处境并不只取决于禁运，并批评了哈瓦那在乌克兰战争问题上的立场（联合国）。10月19日，为了投票，沃尔兹在联合国总部组织了一场与古巴异见人士的会面，并要求各国外交官投票反对该决议；古巴大使指责他撒谎（PassBlue）。

法律评述

拒绝贸易本身并不违法。 国际法并不要求一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进行贸易：禁运本身是一种政治选择。但如今为其辩护的三个理由，必须逐一检验。

人权。 制裁侵犯人权者是被允许的：冻结责任人的资产或禁止其出行，是普遍且被接受的做法。问题在于，为了惩罚一个政府而打击全体民众。联合国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委员会在1997年就写道：实施制裁者必须考虑制裁对民众的影响。一个国家可以用反措施回应不法行为，但反措施不得损害基本人权。美国海军战争学院荣休教授迈克尔·施密特，以及在海军服役二十年后在澳大利亚军事学院任教的罗布·麦克劳克林指出，美国的措施并不是在回应古巴对美国的任何不法行为，而电网和医疗服务的崩溃恰恰触及了这一界限（Just Security）。如果救护车没有燃料、手术室没有电，食品和药品的豁免是不够的。

结盟。 选择盟友，是国际法留给每个国家自行决定的事项之一。国际法院在1986年尼加拉瓜案的判决中就这样说过，而且恰恰是针对美国：一个国家不得在另一国有权自由决定的事项上施加胁迫，例如其政治制度和外交政策。在本国边境附近出现外国军事基地，可能是一种正当的安全关切。但这是谈判的理由，而不是胁迫的理由。

更迭政府。 这是最明确的理由，也是法律最明确禁止的。《赫尔姆斯-伯顿法》将结束禁运与更迭政府挂钩，而特朗普公开说这就是目标。在施密特和麦克劳克林看来，切断一个国家的石油以迫使其更换政府，违反了不干涉他国内政的禁令。他们还得出结论，特朗普的威胁（"下一个是古巴"）可能违反《联合国宪章》禁止以武力相威胁的规定（第二条第四项）。不过，目前这还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海上封锁，因为两国之间没有战争。

强加于他国的规则。 禁运的一部分打击的是第三国：美国公司的海外子公司、使用被没收财产的人，以及现在向古巴出售石油的国家。欧盟认为这些规则违反国际法，自1996年起就有一项条例禁止欧洲企业遵守这些规则（欧共体第2271/96号条例）。

缺席的法官。 即使规则被违反，也没有任何法院能够对华盛顿强制执行。1985年，正当里根政府在尼加拉瓜案中败诉之际，它撤回了对国际法院强制管辖权的接受（《基督教科学箴言报》）。联合国大会的决议没有约束力，而在安理会，美国拥有否决权。正因如此，这项投票三十年来一成不变地重复，却什么也没有改变。

对称性检验

• 华盛顿在64年里没有实现禁运宣称的目标。2026年，它选择了打击全体民众的措施，其领导人公开说目的就是推翻政府。
• 哈瓦那镇压异见，关押着一千多名政治犯，而且在石油封锁之前，其经济就已陷入深重危机。正如人权观察和欧盟所指出的，把一切都归咎于禁运只是借口。
• 边境附近的基地。 如果俄罗斯或中国在距佛罗里达150公里处的军事存在对华盛顿来说是正当关切，那么北约部队在波罗的海国家、沿俄罗斯边境的存在对莫斯科来说也是。尺度只有一把：古巴有权选择自己的盟友，正如爱沙尼亚、波兰和芬兰选择了北约；在这两种情况下，邻国的恐惧都不能为胁迫或战争辩护。正如我们在给欧洲的七项建议中所写，理解莫斯科的理由，并不意味着把侵略乌克兰者和被侵略者相提并论。
• 1962年的先例。 导弹危机不是以更严厉的禁运结束的，而是以一次交换结束的：苏联导弹撤出古巴，美国承诺不入侵古巴，并秘密撤走了部署在土耳其的导弹（美国国家安全档案馆）。两个大国相互承认了同样的恐惧。
• 欧洲投票反对禁运，并禁止本国企业遵守禁运。但它也实施自己的制裁，针对俄罗斯；自2023年起，还打击被指帮助莫斯科规避制裁的第三国企业，包括中国、阿联酋和乌兹别克斯坦的企业（Euronews）。宣称的区别在于目的：制止一场侵略战争，而不是更迭政府。但反对美国域外管辖的人，也必须接受同一尺度适用于自己。
• 俄罗斯和委内瑞拉在对自己有利时支持古巴。如今委内瑞拉不再输送石油，俄罗斯只来了一艘油轮。

我们的判断

本节表达本站的立场，与上文陈述的事实分开。

逐一来看，禁运的理由彼此矛盾。为了捍卫古巴人的人权，却打击所有古巴人。因为结盟而惩罚哈瓦那，而法律把结盟交给它自由选择。最后一个理由，也就是公开说出来的推翻政府，恰恰是最明确被禁止的。

但必须加以区分。一个国家有权不与自己不喜欢的政府做生意；贸易禁运即便在64年后已毫无用处，也是一种政治选择。但它无权让全体民众陷入黑暗，以迫使他们更换政府。这正是美国在2026年越过的界线。这样说的不只是古巴和联合国，还有两位为美国和澳大利亚军人讲授法律的法学家。当国务卿解释说目的就是不留任何"泄压阀"时，目标已不再是一个政府，而是生活在这个政府统治下的人们。

这并不能为哈瓦那开脱。古巴政府关押为电力而抗议的人，经济的败坏也有它自己的责任，并利用禁运逃避一切问责。但一个政府的过错，不能把惩罚转嫁到承受这个政府的人身上。这与我们对制裁俄罗斯所要求的规则相同：打击做决定的人，而不是医院。

1962年，华盛顿和莫斯科在核战争边缘，还能相互承认同样的恐惧并达成交换。六十年后，面对一座没有电的岛屿，这似乎更难了。10月27日和28日，联合国大会将再次投票，决议很可能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和每年一样，什么也不会改变。比投票更重要的是，三十年来一直投票反对禁运的欧洲各国政府能执行自己的法律，让燃料送到古巴的医院。

值得关注

• 10月27日和28日联合国大会的投票，以及有多少国家改变立场。
• 针对运往古巴货物的新制裁或扣押。
• 6月批准的经济改革的落实情况。
• 政治犯，以及抗议停电后的逮捕。

来源： 美国国会研究处 · 美国国会研究处 · PassBlue · 英国下议院图书馆 · Just Security · 半岛电视台 · 半岛电视台 · Malay Mail · CBS新闻 · 半岛电视台 · 美国农业部 · RTP · DevelopmentAid · 联合国 · 欧共体第2271/96号条例 · 《基督教科学箴言报》 · 美国国家安全档案馆 · Euro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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