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如何酿成的

1/4 · 分析 · 2026年7月28日

通往战争的三十年

背景

战争很少只因单一原因爆发。俄乌战争到2026年已进入大规模交战的第五年,其根源可追溯到第一声枪响的三十年之前——这是理解一场升级如何一步步形成的有用案例,往往双方都无法及时阻止它。

根源(1990-2008年)

1990年,在德国统一谈判期间,美国国务卿詹姆斯·贝克曾告诉戈尔巴乔夫,北约的管辖权"不会向东扩展一寸"。美国国家安全档案馆解密的文件(2017年)显示,此后数月其他西方领导人也曾作出类似保证。历史学家们对这些保证是否仅限于德国存在分歧;但都认同**没有一项被正式写入条约**。1997年《北约-俄罗斯创始法案》经俄方签署,确认每个国家自主选择联盟的权利。随后是两轮东扩(1999年、2004年)。2008年布加勒斯特峰会宣布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将成为成员国",却未设时间表——这种模糊性后来被证明比明确的是或否更具破坏性。

从未被完全正视的干预(2014年)

2014年2月,美国助理国务卿维多利亚·纽兰与美国大使杰弗里·派亚特之间的一通电话被截获并流传网络——美方从未质疑其真实性。据BBC报道,谈话中纽兰公开讨论谁应领导乌克兰未来的政府:"我认为亚采纽克是合适人选……克利奇科和佳纳博克应留在外面。"亚努科维奇出逃后,亚采纽克确实成为总理。随后是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及顿巴斯战争。明斯克协议(2014-2015年)在很大程度上未被执行,原因是对何种条件应先满足始终存在未解决的模糊性。前总理默克尔2022年的一句承认——协议也是为了"给乌克兰争取时间以增强实力"——加深了俄方的不信任,尽管这仍只是一句事后政治表态,而非可独立核实的事实。

意识形态的跳跃(2021年)

2021年7月,普京发表文章《论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的历史统一》——后被列入俄军必读书目。文中主张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是"同一个民族",并质疑乌克兰边界的合法性,称乌克兰为"反俄罗斯计划"。从此,问题不再只是军事安全,而是乌克兰的国家主权本身——这不是任何关于导弹基地的技术性协议所能解决的。2021年12月,俄罗斯提出正式最后通牒,遭西方拒绝。

入侵与误判(2022年)

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入侵。俄方规划者原本预期数日内即可迫使对方投降。据《外交事务》(查拉普与拉琴科基于对谈判人员的直接采访)报道,俄罗斯2022年3月底从基辅撤军——莫斯科将其宣称为善意姿态——实际上是一次被迫撤退,原因是"俄方高估了自身能力,低估了乌克兰的抵抗"。

关闭的窗口(伊斯坦布尔,2022年4月)

到2022年4月中旬,俄乌双方已就一份近乎完整的条约草案达成一致:乌克兰保持中立,换取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的安全保证。一位乌克兰谈判代表公开表示"我们当时非常接近结束这场战争"。协议为何破裂至今仍是相互矛盾的说法:莫斯科将破裂归咎于英国的压力(从未得到独立证实);西方主流说法则将其归因于基辅自身的选择——在战场上获得喘息、又因布查事件而震动,选择继续作战而非接受痛苦的让步。

适得其反的结果

2021年12月的最后通牒与随后的入侵,产生了与莫斯科宣称目标完全相反的结果:北约非但没有后撤,反而迎来芬兰(2023年)与瑞典(2024年)加入,使北约与俄罗斯的直接边界翻了一倍。

对称性检验

法律层面与行为层面必须分开看待。在法律层面,俄罗斯的入侵不符合《联合国宪章》第51条的要求:并不存在需要击退的乌克兰武装攻击,无论后续发生什么,这一点始终成立。在行为层面,三个主要行为方无一"清白":2014年美国的干预、多方均需承担责任的明斯克协议模糊性、伊斯坦布尔谈判后乌克兰选择继续作战。这些都不能用来平衡法律层面的判断。

编辑判断

俄乌案例展示了一种日后将在其他冲突中反复出现、略有变化的模式:安全困境、否定对方合法性的叙事、被刻意保持模糊的外交、误判,以及至少一次被白白放过的真实外交窗口。理解这一机制并非为了平均分摊责任——对国际法的违反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事实——而是为了理解为什么战争一旦被触发,就如此难以终结。

Fonti: BBC,努兰-派亚特通话记录(2014年2月7日) ·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2014年2月6日) · 美国国家安全档案馆,乔治·华盛顿大学——《NATO Expansion: What Gorbachev Heard》(2017年) · 大西洋理事会/华沙东方研究中心——普京文章分析(2021年7月) · 《外交事务》,查拉普与拉琴科——《The Talks That Could Have Ended the War in Ukraine》 · 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Ukraine, Russia, and the Minsk agreements: A post-mortem》

2/4 · 分析 · 2026年7月28日

一份曾经奏效的协议,还是被撕毁了

背景

有时候,冲突并非源于外交的缺失,而是源于外交被单方面中断——即便它本来行之有效。美国和以色列在不到一年内两次直接轰炸伊朗、并导致其最高领袖身亡的这条道路,始于一份被国际监督机构认证为得到遵守的协议。

这份协议(2015-2018年)

2015年7月,伊朗、美国、俄罗斯、中国、英国、法国和德国签署了《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以解除制裁换取对伊朗铀浓缩的严格限制,并接受华盛顿自己称之为"史无前例"的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核查制度。2017年,IAEA全部四份季度报告均认证伊朗完全遵约。2018年5月8日,特朗普总统单方面宣布美国退出该协议,公开称其为"一份糟糕的、单方面的协议"。一个常被忽略但可核实的细节是:白宫的退出备忘录并未指出特朗普政府任期内发生过任何伊朗违约行为——只提及了2016年奥巴马政府时期涉及重水储量限制的所谓违规。美国随后重新实施制裁。

可预见的后果(2018-2024年)

失去协议带来的好处、却不再受其限制约束的伊朗,逐步收缩自身承诺:提高浓缩水平,限制核查人员的准入。据军控与防扩散中心估计,所谓"突破时间"——积累足够制造一枚装置所需材料所需的时间——从一年多缩短至3至4个月。2020年,一架美军无人机在巴格达击毙了卡西姆·苏莱曼尼将军。2023年10月7日事件及加沙战争之后,伊朗与以色列在2024年两次直接互相攻击。

十二日战争(2025年6月)

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对伊朗的核设施及军事目标发动突袭,击毙多名革命卫队高级指挥官。6月22日,美国出动钻地炸弹直接打击福尔道、纳坦兹和伊斯法罕——特朗普称之为"有限的、一次性"行动。6月24日双方实现停火。关于实际损毁程度,各方估计差异明显:美方称其为"摧毁";一份泄露的美国军方情报报告以及以色列情报部门则称损毁严重但并非决定性的,该项目被推迟数月,而非数年。

谈判破裂与第二场战争(2026年)

2026年2月,由阿曼斡旋的间接谈判就达成新协议未能成功——伊朗外长表示愿意作出让步,但特朗普对结果表示"并不满意"。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发动新一轮大规模攻势——12小时内发动近900次打击——这一次明确宣称目标为政权更迭。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在首轮打击中身亡;其子继任。在巴基斯坦斡旋下,一项有条件停火协议于2026年4月8日生效。

对称性检验

正是在这里,本系列其他篇章所使用的标准变得更难以适用,而非更容易。如果评判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所用的标准是"不存在需要击退的正在进行的武装攻击=不构成《联合国宪章》第51条意义上的合法自卫",那么将同一标准applied于2025年及2026年美以对一个尚未被武器化的核项目发动的、在没有正在进行的伊朗武装攻击的情况下的打击,会得出同样的法律结论。针对未来威胁的"预防性自卫"原则,在国际法上并非已获得普遍接受的定论。就原则而言,击杀一国元首并明确宣称政权更迭目标的行为,与西方在归咎于其他行为体时毫不犹豫加以谴责的行径,难以区分。

编辑判断

将本案例与本系列上一篇联系起来的,并非责任上的对称——事实与违法行为依然各自独立——而是其内在机制:一份行之有效的协议,被其缔约方之一单方面撕毁;由于双方都将对方的举动视为存亡威胁而自我加剧的升级;以及在武力接替外交之前不久被白白放弃的一扇外交之窗(2026年2月的阿曼斡旋谈判)。

Fonti: Britannica——《12-Day War》(2025年6月) · Britannica——《2026 Iran war》 · 英国下议院图书馆——《Israel/US-Iran conflict 2026》 · 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全球冲突追踪器——《Iran’s War With Israel and the United States》 · 美国国会研究服务部——《U.S. Conflict with Iran》(2026年3月26日) · 军控与防扩散中心——《The Iran Deal, Then and Now》

3/4 · 分析 · 2026年7月28日

推翻一个西方早已放弃推翻之人,用了十三年

背景

很少有战争能如此清晰地展现:即便所有主要外部支持者都已不再相信它,一场冲突仍可能仅凭惯性延续下去。2011年至2024年的叙利亚正是教科书式的案例。

从起义到代理人战争(2011-2015年)

2011年阿拉伯之春反对巴沙尔·阿萨德的抗议活动,在政府暴力镇压后演变为内战。自2013年起,冲突迅速国际化:中央情报局启动了代号为"锡姆栌木行动"(Timber Sycamore)的秘密计划,武装"温和派"叛军——本站已有详尽报道,包括武器甄别机制的失败,以及部分受资助团体与圣战网络之间有据可查的联系,见美国武装叙利亚叛乱长达五年。2015年,俄罗斯出动空军直接介入,站在阿萨德一边,伊朗和真主党则提供地面支援——使叙利亚成为这十年间最主要的代理人战场。

僵局与悄然放弃(2017-2024年)

2017年,特朗普政府终止了"锡姆栌木行动",一位美国官员向《华盛顿邮报》透露,这是向莫斯科发出的明确信号——"普京在叙利亚赢了"——就在特朗普与普京在G20首次会晤的几天前。此后,冲突陷入长达七年的僵局:阿萨德在俄伊支持下收复领土,却未能实现政治正常化,而美国与欧洲则停止积极推动政权更迭,转而仅依赖制裁。

突然的崩溃(2024年11-12月)

2024年11月27日,由艾哈迈德·沙拉领导的沙姆解放组织(HTS)在阿勒颇省发动突袭——就在以色列与真主党在黎巴嫩的停火生效一天之后,这次停火削弱了伊朗/真主党可用于支援阿萨德的军事力量。12月1日,叙利亚第二大城市阿勒颇陷落;12月5日哈马陷落;12月7日,第三大城市霍姆斯陷落。11月28日,阿萨德亲自飞往莫斯科请求俄罗斯军事援助——请求遭到拒绝。他返回叙利亚后,向自己的指挥官谎称援助即将到来。2024年12月8日,反对派几乎未遇抵抗便进入大马士革,政府军放弃阵地;阿萨德逃往俄罗斯,并获得庇护。长达十三年的内战、以及阿萨德家族五十年统治就此终结。

余波未平(2025-2026年)

沙拉出任临时总统(2025年1月);过渡政府于2025年3月成立。2026年的后阿萨德时代叙利亚远未尘埃落定:2300万叙利亚人中有1560万人需要人道主义援助,尽管难民署已正式排除安全返回的可能性,土耳其和德国仍继续推动难民遣返——这一动态本站已有详尽报道,见联合国称叙利亚尚不具备安全返回条件。

对称性检验与升级机制

叙利亚案例遵循本系列其他案例的相同模式,但有一个显著变化:这里促成转折点的并非军事误判,而是多个外部大国在其他战线上资源同时枯竭——俄罗斯深陷乌克兰,伊朗和真主党因与以色列对抗而被削弱——从而为突然崩溃创造了窗口。这对本系列其他案例是一个有益的提醒:被冻结的冲突并非已解决的冲突,它可能并非因新的侵略,而仅仅因为注意力转移到别处而重新爆发。

编辑判断

俄罗斯拒绝援助阿萨德——一个莫斯科曾为其投入多年直接军事干预的盟友——或许是本案例中最能说明问题的事实:它表明,无论外部支持维持多久,一旦其他地方的成本超过继续支撑的战略价值,这种支持便无法得到保证。

Fonti: CNN——《The Assad regime ruled Syria for 50 years. Here’s how it fell in less than two weeks》(2024年12月) · 欧盟庇护局(EUAA)——《Country Focus: Syria》(2025年3月) · The Media Line——《The 12-Day Revolution: How Syria’s Regime Collapsed After Years of War》 · Gulf News——《Syria rebels’ lightning offensive: 11 days to the fall of Damascus》

4/4 · 观点 · 2026年7月28日

欧洲可能在并非自己选择的情况下卷入战争

方法论前提

这不是一篇新闻报道。这是一项明确声明的前瞻性推演——可能发生什么,而非正在发生什么——建立在已核实的真实事件之上,而非纯粹的猜测。预测于何处结束、事实从何处开始,本文始终明确标注。

已经在发生的事

根据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2026年7月的一份报告,2024年8月至2026年2月间,数百架无人机曾飞越十余个北约成员国及爱尔兰的领空——包括与北约核威慑相关的基地,例如德国的拉姆施泰因。2025年9月,波兰因19架俄罗斯无人机进入其领空而援引北约第四条款。2026年5月,罗马尼亚遭遇一架无人机击中加拉茨一座住宅楼,造成两人受伤——罗马尼亚总统称之为战争爆发以来"最严重的安全事件"。在拉脱维亚,2026年6月,国防部长与总理在无人机(很可能是被俄罗斯引导的乌克兰无人机)侵犯该国领空、且未能及时向民众发出警报后双双辞职。在伊朗方面,2026年2月至4月的战争期间,英国在巴林、卡塔尔和塞浦路斯的基地遭到伊朗报复性打击的直接攻击,英国皇家空军以防御姿态参与其中——这是已经发生的欧洲军事直接介入,而非假设。

情景——俄罗斯

最可能发生的并非蓄意攻击,而是失控的意外事件:一架无人机——俄罗斯的或乌克兰的,其来源往往数日内仍不明确——在预警系统发挥作用之前,击中一个北约国家境内造成多人伤亡的目标。随着此类事件不断累积,触发集体回应(第五条,而非仅第四条)的门槛会因统计上的累积而降低,而非因某一次单一的政治决策。其他可能性较低但不容忽视的情景包括:对水下基础设施破坏行为的正式司法归责(仿照本站已有报道的北溪管道案例);北约与俄罗斯战斗机之间的空中或海上交战失误;若欧洲远程武器不断向俄罗斯境内更深处打击,可能促使莫斯科明确打击供应国自身领土,而不仅仅是乌克兰。

情景——伊朗

已经发生过的先例(英国基地遭袭、皇家空军参与其中)可能在某个不那么坚定于保持"纯防御性"姿态的欧洲国家身上重演。霍尔木兹海峡商船通行的中断若牵涉欧洲船只,将使一场能源危机演变为需要直接海军回应的事件——这一模式在1984至1988年的"油轮战争"中已经出现过。更具推测性、但不可排除的是:一次被归咎于伊朗代理人的针对欧洲关键基础设施的袭击。

外交应当做什么——俄罗斯/北约方面

曾经存在、如今却已缺失的工具,是关于建立信任与安全措施的《维也纳文件》(欧安组织,1990-2011年):57个国家之间每年交换军事信息、提前通报军事演习、相互核查。俄罗斯自2022年1月起事实上已暂停执行该文件,自2022年3月起正式暂停。这正是每一次无人机事件背后的结构性空白:没有事先通报,也没有共同核实机制,任何身份不明的物体都会在足够长的时间内保持模糊,从而变得危险。可行的具体措施包括:效仿1972年美苏海上意外事件协定,或美俄在叙利亚问题上建立的冲突避免热线(2015-2024年间,即便在政治全面敌对状态下依然发挥作用)那样,建立一条与政治渠道分离的双边技术性冲突避免通道;在欧安组织框架下建立快速归责机制(2026年由瑞士担任轮值主席国);同样对基辅方面施加对等压力,要求其限制在靠近北约边境地区发射远程无人机。然而,这些技术性措施都无法替代针对根本冲突本身的谈判:它只能降低事件发生的频率,而不能将其彻底消除。

外交应当做什么——伊朗/欧洲方面

由法国主导、于2020年启动、总部设在阿布扎比的"欧洲霍尔木兹海峡海事意识行动"(EMASoH)——包含外交轨道与军事轨道(阿格诺尔行动),共有9个欧洲国家参与——已经存在,其设立初衷正是通过外交与军事联合存在来实现局势缓和。然而近期资料(2026年3月)显示,该机制相对于其最初使命正承受日益增大的压力。可行的具体措施包括:强化EMASoH的外交轨道——该轨道如今的能见度低于军事轨道,但恰恰是为区域对话而设计的;让英法德三国(E3)重新成为核问题上被承认的谈判渠道,而不仅仅是美伊双边轨道的旁观者;明确传达欧洲的非交战立场,以在形式上将欧盟的立场与美国/以色列的立场区分开来。同样,这里的根本局限依旧未变:任何欧洲的海军或外交措施都无法解决根本原因,即2018年伊朗核协议(JCPOA)的崩溃。

编辑判断

在这两条战线上,欧洲如今都不再拥有2022年之前所具备的工具,也不再拥有2020年设计这些机制时所依托的条件。最诚实的问题不是抽象地追问"外交应当做什么",而是欧洲究竟是在投入资源重建已被拆解的沟通渠道,还是仅仅在用相对于当前风险规模而言过于薄弱的工具应付表面症状——从已收集的事实来看,后者似乎是更贴切的解读。

Fonti: IISS——无人机入侵报告(2026年7月) · 半岛电视台——罗马尼亚无人机事件(2026年5月) · 北约——第四条款声明(2025年9月) ·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拉脱维亚政府危机(2026年6月) · 英国下议院图书馆——英国基地在伊朗遭袭(2026年) · 德国联邦外交部/军控协会——《维也纳文件》 · European Leadership Network / GRC——EMASo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