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

尼日利亚：谁在被杀，谁在讲述，谁应当审判

2026年10月3日 — 尼日利亚

尼日利亚约有2.3亿人口。穆斯林和基督徒大致各占一半：穆斯林主要在北部，基督徒主要在南部和部分中部地区。人口普查已有几十年不登记宗教，因此这一比例也只是估计。一年来，这个国家处在两种叙事的冲突中心：在一部分美国政界人士看来，那里正在发生针对基督徒的种族灭绝；在阿布贾政府看来，这与宗教无关。本文试图把事实与叙事分开，并追问谁应当为这些死亡负责。

事件经过

2025年10月31日，美国再次把尼日利亚列入宗教自由"特别关注国"名单。尼日利亚曾于2023年被移出这份名单。次日，特朗普总统写道，尼日利亚的基督教面临"生存威胁"，美国可能"guns-a-blazing"，即开着枪，进入该国消灭伊斯兰恐怖分子（CBS News）。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回应说，国防部正准备采取行动。尼日利亚总统博拉·提努布回应称，宗教自由与宽容是这个国家的立国原则。

2025年12月25日，美国非洲司令部"与尼日利亚当局协调"，打击了西北部索科托州的伊斯兰国营地（AFRICOM）。它没有公布死亡人数。据智库CSIS，自2026年2月起，美国军人陆续抵达尼日利亚，提供训练和技术支持：2月中旬约100人，3月底约200人，并配有无人机。5月15日，一次联合行动击毙了伊斯兰国西非地区的主要头目之一阿布-比拉勒·米努基（Washington Post）。

与此同时，杀戮仍在继续。2026年9月26日，国际特赦组织谴责在高原州巴萨地区的齐克至少54人被杀。两周前，同一个州的另一次袭击造成52人死亡（Sahara Reporters）。9月8日，尼日利亚组织Intersociety发表报告称，2026年1月至8月有3,083名基督徒被杀，3,193人被绑架（Catholic World Report）。

谁在被杀，谁在统计死者

尼日利亚没有官方的、完整的受害者统计。现有的是几种不同的统计，由不同的主体按不同的标准进行。放在一起看，它们似乎相互矛盾。实际上，它们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

来源见表内。据国际特赦组织，贝努埃和高原州是受害最严重的州。ACLED数据转引自The Week，2025年10月20日。

关键在第三行和第四行。ACLED只把消息来源报道受害者宗教身份为动机的袭击视为"宗教性"袭击。这是一个严格的标准，把大部分案例排除在外，即动机未被说明或动机混合的案例。Intersociety的做法正好相反：它统计所有被杀的基督徒，不论施害者是谁，也不论动机是什么。它不公布自己的方法，其报告主要由基督教媒体和组织转发。同一团体也估计了穆斯林受害者：2009年至2026年3月有61,400名"温和穆斯林"被杀，这一数字同样没有公布方法。这两组数字并不证明其中一个来源在撒谎。它们证明的是，"有多少基督徒因为是基督徒而被杀"这个问题，今天还没有经过核实的答案。

能够更有把握地说的，是在哪里和被谁。多年研究该国的国际危机组织描述了至少四场不同的、相互重叠的冲突。

来源：国际危机组织，2025年11月7日。

据国际危机组织引用的一项ACLED研究，2020年1月至2022年6月，基督徒因其宗教身份而成为目标的暴力约占针对平民袭击的5%。与此同时，在Middle Belt，"大多数受害者是农业村庄的基督徒"。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人权观察在其2026年报告中记录的一些事件，显示了局面有多么复杂。2025年6月，在贝努埃州的耶勒瓦塔，武装人员杀死了59人；据当地居民说，超过100人。2025年8月19日，卡齐纳州一座清真寺遭到袭击，32名穆斯林信众被杀。

国家力量造成的受害者。还有一些死者，两种叙事都不关心。2025年1月，尼日利亚空军在扎姆法拉州的一次空袭造成至少20名平民死亡，此后没有任何公开调查（人权观察）。据国际特赦组织，2026年5月10日，一次军事空袭在同样位于扎姆法拉的通法市场造成至少100名平民死亡。军方确认了这次空袭，并表示没有平民伤亡的"可核实证据"（美联社，经ABC News）。在一个以穆斯林为主的地区，这些受害者极有可能大多是穆斯林。

混乱对谁有利

知道一场战争对谁有利，并不能证明是谁想要这场战争。但它有助于理解战争为什么不结束。在尼日利亚，不需要想象一个幕后操纵者：只要看看谁从暴力持续、从没有人准确讲述暴力中获利就够了。这里我们只谈有据可查的内容。

赎金。据人权观察，一年内近3,000起绑架，这是一种经济，而不仅仅是犯罪：每一笔支付的赎金都在资助实施绑架的团体，也在资助下一次绑架。

黄金。扎姆法拉及邻近各州有金矿，大部分以手工和非法的方式开采。2012年至2018年，约97吨黄金被走私出尼日利亚，价值超过30亿美元（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扎姆法拉州和卡齐纳州政府指出，这些收入被武装团体用来购买武器。2019年4月，联邦政府暂停了扎姆法拉的一切采矿活动，正是为了切断土匪与非法矿山之间的联系，但这项禁令基本上停留在纸面上。2026年9月，一项摸底调查在17个州统计到374个非法开采点（allAfrica）。

锂，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Middle Belt是基督徒农民被杀事件最集中的地区，也是矿产所在地：锂、锡、铌铁矿，分布在高原州、纳萨拉瓦州和夸拉州一带。2023年至2025年，中国企业在尼日利亚锂加工领域投资约13亿美元。2026年7月，由中国企业九岭锂业和盛新锂能建设的一座价值2.5亿美元的工厂在纳萨拉瓦投产（Semafor）。在尼日利亚流传着一种说法：村庄被清空，是为了腾出矿区土地。我们没有找到这种联系的系统性证据。我们把它作为一种地理上的巧合、一个应由调查来回答的问题提出，而不是作为事实。

安全资金。尼日利亚各州州长和地方政府掌握着security votes，即以现金支付的安全资金，不列入预算，不受议会监督，也不经审计。据透明国际（2018年），这笔资金每年约6.7亿美元，还被用于资助竞选活动和中饱私囊。越不安全，资金就越多，而且没有人需要说明钱是怎么花的。

武器。2021年至2025年，尼日利亚是撒哈拉以南非洲最大的武器进口国，占该地区进口量的16%（SIPRI）。供应国很多。2025年8月，美国批准了价值3.46亿美元的弹药、炸弹和精确制导火箭销售，此前在2022年已有一笔价值9.97亿美元的攻击直升机协议。人权观察要求国会以保障措施作为这笔交易的条件，并指出尼日利亚的空袭多次造成平民死亡，却无人为此负责（人权观察）。还有意大利：尼日利亚向莱昂纳多公司订购了24架M-346FA轻型作战飞机，第一架已于2026年7月27日交付验收（Janes）。我们写作所在的国家，也是供应国之一。

法律解读

1. 国家的保护义务。尼日利亚自1993年起是《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的缔约国，自1983年起是《非洲人权和民族权宪章》的缔约国。两者都保护生命权和宗教自由（《公约》第6条和第18条；《非洲宪章》第4条和第8条）。联合国人权事务委员会在2018年的第36号一般性意见中阐明，国家不仅要避免杀人。它还必须以应有的审慎防止私人和武装团体实施的杀戮，并在杀戮发生时调查和起诉责任人。一个不保护本国公民、事后又不起诉杀害他们的人的国家，即使没有开过一枪，也违反了《公约》。2026年7月，人权观察称对博科圣地嫌疑人的集体审判"无效"，使受害者既得不到真相，也得不到正义（allAfrica）。

2. 种族灭绝：要这样说需要什么。尼日利亚自2009年起是《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的缔约国。第二条把种族灭绝定义为以杀害为首的一系列行为，这些行为是"蓄意全部或局部消灭某一民族、人种、种族或宗教团体"而实施的。死亡人数不够，死者的宗教也不够。需要的是消灭该群体的特定意图。国际法院在波斯尼亚案（2007年）和克罗地亚案（2015年）的判决中确立：当这种意图是从事实中推断出来时，它必须是唯一合理的结论。用于尼日利亚：就整体暴力而言，受害者属于两种宗教，动机有经济的也有领土的，施害者各不相同，公开数据无法得出这一结论。但对某些行为者，情况就不同了。伊斯兰国和博科圣地公开宣称与基督徒作战，多年来散布处决基督徒囚犯的视频。对于这些团体，意图问题是开放的，只有刑事调查才能给出答案。

3. 危害人类罪，以及一个不采取行动的法院。尼日利亚于2001年批准了《国际刑事法院罗马规约》，因此国际刑事法院对其领土上发生的罪行拥有管辖权。检察官办公室于2010年启动了初步审查。2020年12月11日，检察官法图·本苏达结束了审查：有合理根据相信，博科圣地及由其衍生的团体，以及尼日利亚安全部队，都犯下了危害人类罪和战争罪。《规约》第15条第3款规定，在这种情况下，检察官应请求法官授权启动调查。这项请求从未提出。2024年12月，国际特赦组织向法官提出申请，要求打破僵局（国际特赦组织）；法官答复说，他们无权强令检察官采取行动。2026年3月，副检察官马姆·曼迪亚耶·尼昂与尼日利亚政府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由尼日利亚自行调查和起诉，配有共同行动计划和定期核查。这一原则称为补充性原则（第17条）：只有在国家不愿意或不能够起诉时，法院才介入。但多位法学家认为，《规约》并没有规定这一步骤。UpRights组织的瓦莱丽·加巴尔称这是"一个非常不寻常的程序步骤，目前处于框架之外"，即法院规则的框架之外（JusticeInfo；另见Opinio Juris）。距审查启动已过去十六年，距审查结束也已近六年。本网站此前写过那个发出无人执行的逮捕令的法院；而这里的问题出在更早的环节：没有逮捕令，是因为没有调查。

4. 美国的干预。《联合国宪章》（第2条第4款）禁止对另一国进行武力威胁或使用武力。2025年11月在未经阿布贾同意的情况下发出的"开着枪"进入尼日利亚的威胁，属于这一禁令的范围。而此后的空袭则有不同的法律依据：尼日利亚政府的同意。应领土国请求或经其同意的武装干预，原则上是合法的。但关于保护平民的人道法规则依然有效，对美国和对尼日利亚军队同样适用。有两点需要区分。法律依据是同意，而不是受害者的宗教：未经安全理事会授权，国际法不承认为保护某一宗教群体而进行干预的权利。而且，行动主要在西北部和东北部进行，而根据现有数据，恰恰是在这些地方，受害者多数是穆斯林。

5. 亵渎罪与死刑。在北部十二个在刑事领域也适用伊斯兰教法的州，亵渎可被判处死刑。2020年8月10日，卡诺的一个伊斯兰法庭因一条在WhatsApp上传播的语音消息，判处年轻的穆斯林音乐人叶海亚·谢里夫-阿米努死刑（卡诺伊斯兰刑法典第382(b)条）。他的上诉正由联邦最高法院审理。原定于2026年6月25日的庭审被撤出日程，谢里夫-阿米努已被关押六年多（Sahara Reporters）。亵渎指控在法庭之外也会杀人：2022年5月，在索科托，基督徒女学生德博拉·塞缪尔·雅库布因一条被认为亵渎的消息，被学院同学私刑处死。联合国人权事务委员会认为，亵渎法与《公约》不相容（第34号一般性意见，第48段）。而在尚未废除死刑的地方，死刑只能适用于"最严重的罪行"，即故意杀人：绝不能因为一种观点而适用。更广泛地说，尼日利亚2025年没有执行处决，但仍在继续判处死刑。根据国际特赦组织2025年死刑报告，2025年新判死刑至少243例，增加了31%，至少3,833人在死囚牢房中等待。有些死刑是强制性的，而这是国际法所禁止的。参议院已提交一项法案，要求对绑架也处以强制死刑；众议院则提交了一项废除死刑的法案。我们在没有死去的死刑犯一文中写过这一问题。

6. 谁在出售武器。尼日利亚和意大利都是《武器贸易条约》（2013年）的缔约国。该条约要求出口国在每次批准之前评估，武器是否可能被用于实施或便利严重违反人道法或人权的行为。如果风险占主导，就不应批准出口（第7条）。美国签署了该条约，但从未批准，并于2019年宣布不打算成为缔约国。在意大利，还适用1990年第185号法律，该法禁止向其政府被联合国、欧洲联盟或欧洲委员会主管机构认定应对严重侵犯人权行为负责的国家出口武器（第1条第6款）。但条约的义务更进一步：它不等待正式认定，而是取决于出口国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情况。而尼日利亚对平民的空袭是有记录的。

对称性检验

同样的问题，反过来问。

如果在Middle Belt死去的是被基督教民兵杀害的穆斯林，我们会用同样的词吗？这是一个具体的问题，而不是理论问题：信奉伊斯兰教的富拉尼社群也遭受袭击和报复，而这些受到的国际关注要少得多。标准必须一样。一次袭击之所以是罪行，是因为它对受害者造成了什么，而不是因为杀人者或死者的宗教。

如果通法市场的100名平民是被一支敌视西方的军队杀害的，人们会更多地谈论这件事吗？这次空袭是尼日利亚空军实施的，也就是美国与之共同对伊斯兰国采取行动的那个盟友。人道法的同样义务对双方都适用。

这也适用于出售武器的国家，包括意大利。我们用来衡量美国武器的尺子，同样适用于交付给一支空军的意大利飞机；据国际特赦组织和人权观察，这支空军的空袭造成平民死亡，却无人为此负责。

这一检验也适用于法院。在其他情势中，国际刑事法院检察官办公室在得出存在罪行的结论后，都请求法官授权调查。在尼日利亚却没有。如果这份备忘录成为一种模式，任何受到审查的政府都可以提出同样的路径：我自己来调查。这恰恰是《规约》想要避免的。

编辑判断

本节表达本网站的立场，与上文陈述的事实分开。

在尼日利亚，人们因许多原因而死，信仰是其中之一。但争夺这个国家的两种叙事有一个共同的缺陷：每一种都抹去了一部分死者。"基督徒种族灭绝"的叙事，抹去了北部被圣战分子和武装团伙杀害的穆斯林，以及被本国军队炸弹炸死的穆斯林。阿布贾的叙事认为这与宗教无关、只是土地和犯罪问题，它抹去了Middle Belt的基督教村庄，以及因为是基督徒而在视频中被处决的囚犯。一个名为"我不会移开目光"的网站，不能选择看哪些死者。

有一点事实是清楚的，那就是国家的责任。尼日利亚政府没有保护本国公民，不论他们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也没有起诉杀害他们的人。这才是可以证明的违法行为，而且它不取决于人们怎么称呼它。

至于美国，一个大国关注被杀害的平民，是一件好事。但当受害者因为是基督徒才算数时，穆斯林受害者就可能根本不算数。而建立在这一标准上的干预，恰恰削弱了它声称要捍卫的权利的普遍性。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原因，让许多国家对尼日利亚感兴趣。它有石油、天然气、黄金和锂。在美国人2024年被迫撤出尼日尔、俄罗斯人进入萨赫勒之后，它是该地区仍与西方保持联系的大国。而且它每年都在购买武器。世界渴求资源，寻求影响力，同时出售军备：在尼日利亚，这三件事叠加在一起。我们不是说有人为了从中获利而点燃了这场冲突。我们是说，从中获利的人太多了，因此没有人急于平息它。而关于谁在死、为什么死的混乱，对他们所有人都有利，因为一场没有清晰叙事的战争不会引发追问。

还剩下法院。2020年，其检察官办公室白纸黑字地写明，尼日利亚境内发生了危害人类罪，双方都有。此后，它没有请求调查，还签署了一项协议，把调查交给其部队本身也在嫌疑人之列的那个国家。在尼日利亚，不缺杀人的人，也不缺统计死者的人。缺的是审判的人。

值得关注

• 国际刑事法院检察官办公室与尼日利亚之间备忘录所规定的定期核查，以及可能向法官提出的新申请。
• 叶海亚·谢里夫-阿米努向联邦最高法院提出的上诉。
• 关于死刑的两项法案：众议院的废除死刑法案，参议院将死刑扩大到绑架罪的法案。
• 美国的军事存在，以及对通法空袭的调查（如果有的话）。
• 高原州的袭击事件，以及政府承诺的调查。
• 意大利M-346FA的交付及其可能用于空袭的情况，以及美国国会对武器销售可能设定的条件（如果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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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CBS News (11/2025) · AFRICOM (25/12/2025) · CSIS (18/5/2026) · Washington Post (16/5/2026) · Sahara Reporters — Amnesty on Plateau (26/9/2026) · Catholic World Report — Intersociety (8/9/2026) · France 24 — Amnesty (29/5/2025) · The Week — ACLED data (20/10/2025) · 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 (7/11/2025) · Human Rights Watch — World Report 2026: Nigeria · AP via ABC News (12/5/2026) ·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12/2/2021) · allAfrica — illegal mining sites (28/9/2026) · Semafor (8/7/2026) · 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 Camouflaged Cash (5/2018) · SIPRI — Trends in international arms transfers 2025 (3/2026) · Human Rights Watch — US-Nigeria weapons sale (19/8/2025) · Janes — M-346FA (7/2026) · UN Human Rights Committee — General Comment No. 36 · UN Human Rights Committee — General Comment No. 34 · allAfrica — HRW on Boko Haram trials (22/7/2026) · ICJ — Bosnia and Herzegovina v. Serbia and Montenegro (2007) · ICJ — Croatia v. Serbia (2015) · ICC — Statement of the Prosecutor (11/12/2020) · Amnesty International — petition to ICC judges (12/2024) · ICC — 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 with Nigeria (3/2026) · JusticeInfo (22/5/2026) · Opinio Juris (23/4/2026) · Sahara Reporters — Sharif-Aminu (21/9/2026) · Amnesty International — Death Sentences and Executions 2025 (5/2026)

核实说明：关于受害者的数字来自标准各异的来源，文中已注明。Intersociety是有立场的来源，且不公布其方法。Open Doors、International Christian Concern和ADF International未被用作来源。情况更新至2026年10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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