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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

自卫权的边界在哪里:逐一审视乌克兰在俄罗斯境内的袭击

2026年11月8日 — 俄罗斯—乌克兰—黑海

“和平与重整军备”系列 · 第3篇,共4篇

要点

2025年6月,一百多架藏在进入俄罗斯的卡车拖车里的无人机,在四个空军基地附近起飞,最远直达北极。2026年7月,乌克兰的海上无人机一夜之间在亚速海击中28艘船只。不到两年时间里,在莫斯科及其周边,至少有三名俄罗斯将领被炸弹炸死。乌克兰把战争带进了俄罗斯,一部分欧洲公众不禁要问,这是否仍然是自卫。国际法有答案,但不是简单的是或否,而是一份需要逐案适用的条件清单。战争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我们在《从1990年到2022年》一文中作了梳理,写明了各方的过错;那篇文章的结论也是本文的出发点:西方的任何错误都不能使入侵变得合法,因此乌克兰有权自卫。这里的问题是:自卫可以走多远。

规则

两个层面。国际法从两个层面看待战争。第一个层面关乎使用武力的理由:《联合国宪章》禁止使用武力(第2条第4款;见使用武力),只有一个例外,即针对武力攻击的自卫(第51条)。国际法院已经明确,自卫必须是必要的和相称的(尼加拉瓜案,1986年;石油平台案,2003年)。相称性是相对于目的、即制止侵略来衡量的,而不是一拳对一拳。面对一场仍在进行、占领了乌克兰约五分之一领土的入侵,打击导弹和轰炸机起飞的基地,很难被视为不相称。

第二个层面关乎方式:人道法,它对侵略者和被侵略者同样适用。只能攻击军事目标,即那些因其性质、位置、目的或用途对军事行动作出实际贡献、摧毁它们能带来明确军事利益的物体(《日内瓦公约第一附加议定书》第52条)。即使是军事目标,如果可预见的平民伤害相对于所获利益过分,也不得攻击(第51条)。还必须采取一切可行的预防措施(第57条)。俄罗斯和乌克兰都是这些条约的缔约国,而且这些规则无论如何都属于习惯法。

因此,遭受侵略并不意味着可以为所欲为。但也不会剥夺自卫的权利。

合法

空军基地和轰炸机。2025年6月1日,乌克兰安全局(SBU)发动了“蛛网”行动。据半岛电视台报道,117架偷运进俄罗斯的无人机在停放战略轰炸机的机场附近同时起飞,其中包括位于北极、距乌克兰约2000公里的奥列尼亚基地(半岛电视台)。乌克兰安全局称有41架飞机被击中;独立来源分析的卫星图像在最初几天确认了至少13架(The Insider)。向乌克兰城市发射导弹的轰炸机,就其性质而言就是军事目标。这是最清楚的情形。

库尔斯克突袭。2024年8月,乌克兰军队进入俄罗斯库尔斯克州,占领了其中一部分达数月之久,之后俄军在朝鲜士兵协助下将其收复。把战争带到侵略者的领土上,属于自卫的范围。但占领一片领土的一方,哪怕只是短暂占领,也对当地平民负有占领国的义务(《日内瓦第四公约》)。对那几个月的评判,取决于平民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现役军官。2024年12月,俄罗斯化学防护部队司令伊戈尔·基里洛夫将军在莫斯科被藏在电动滑板车里的炸弹炸死;乌克兰安全局公开宣布对此负责。随后,2025年4月雅罗斯拉夫·莫斯卡利克将军、2025年12月法尼尔·萨尔瓦罗夫将军先后死于汽车炸弹;2026年6月,负责为军队供应导弹和炮弹的达米尔·达维多夫也被炸身亡;乌克兰没有置评(Euromaidan Press;The Washington Times)。现役军人是合法目标,即使远离前线、不在值勤时间也是如此。界限在于手段。在居民区的院子或停车场里放置炸弹,必须避免对路人造成不相称的伤害;法律还禁止假装享有受保护身份来杀人,即背信弃义(第一议定书第37条)。隐藏的炸弹本身并不构成背信弃义。不过,特朗普的乌克兰问题特使基思·凯洛格曾说,杀害基里洛夫违反了战争规则(Strat News Global)。

有争议

炼油厂和输油管道。这是规模最大的一场行动。据国际能源署称,截至2026年8月底,俄罗斯只有五家大型炼油厂尚未遭到乌克兰无人机袭击(国际能源署)。法律问题在于炼油厂是否属于军事目标。按照主流观点,石油基础设施就其性质而言并不是军事目标,但可能因用途或目的而成为军事目标(西点军校利伯研究所)。为军队供应燃料的炼油厂就成了军事目标:全球见证组织的一项分析发现,一些被袭击的炼油厂曾向俄罗斯武装部队供应燃料(Global Witness)。2024年4月,欧洲委员会议会大会宣布俄罗斯炼油厂为合法目标(同一来源)。更有疑问的是仅仅因为能为俄罗斯赚钱而遭袭击的设施:美国的学说接受打击通过提供资金来“维持战争”的物体,而红十字国际委员会不接受。判断必须逐个设施作出。

“友谊”输油管道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它把俄罗斯石油输往匈牙利和斯洛伐克,这两国是仍通过这条路线获得俄油的最后两个欧盟国家。7月,两国政府抗议乌克兰的袭击在不到两周内造成三次中断(The Moscow Times)。但自1月起持续时间最长的那次中断,是俄罗斯袭击乌克兰西部一座泵站造成的(路透社,转引自Devdiscourse)。打击俄罗斯境内同时服务于盟国的设施并不因此违法,但对第三方的损害要纳入相称性的考量。

“影子船队”油轮。自2025年底以来,乌克兰用海上无人机袭击那些规避制裁运输俄罗斯石油的油轮:在黑海,包括在土耳其沿海,并于2025年12月首次在地中海动手,一名乌克兰安全局人士称那艘船是“绝对合法的目标”(Kyiv Post)。普京称之为海盗行为(Dawn)。在这里,法律比在陆地上更严格。敌方商船只有在已成为军事目标时才能被攻击;悬挂中立国国旗的船只通常可以拦截和拿捕,但不能击沉(《适用于海上武装冲突的国际法圣雷莫手册》,1994年,第59—60段和第67段)。影子船队的许多船只悬挂第三国国旗。仅仅因为它们给莫斯科带去钱就打击它们,与“维持战争”的物体这一有争议的论点如出一辙,而且还给中立国及其船员带来额外风险。较为站得住的是针对亚速海中向被占领的克里米亚运送燃料、供俄军使用的船只的立场:2026年7月11日,乌克兰一夜之间击中其中28艘(Ground News,综合多个来源)。

非法

以平民为目标。2022年8月,民族主义评论员、思想家亚历山大·杜金之女达里娅·杜金娜在莫斯科附近被汽车炸弹炸死。美国官员表示,他们相信这次袭击得到了乌克兰政府内部某些人的授权(The Washington Times);基辅予以否认。2023年4月,军事博主弗拉德连·塔塔尔斯基(马克西姆·福明)在圣彼得堡一家咖啡馆被一个爆炸小雕像炸死(Kyiv Post)。从事战争宣传的人不是战斗员。因为一名平民支持敌方就杀害他,是谋杀,在战争中则是罪行。

袭击边境城镇。俄罗斯别尔哥罗德州多年来一直遭到袭击。2026年7月20日,一架乌克兰无人机在舍别基诺击中一辆公共汽车,造成包括一名儿童在内的五人死亡(法新社,转引自BSS);2023年12月,莫斯科称别尔哥罗德市中心至少20人死亡,并指控乌克兰使用了集束炸弹(SBS)。俄罗斯当局称2026年上半年在俄罗斯有250名平民遇难,但联合国无法核实(Arab News)。并非所有这些袭击都必然违法:一座边境城镇可能设有军事目标。但如果一次袭击在没有明确军事目标的情况下,或使用不加区分的武器,击中一辆公共汽车或一个广场,那就是战争罪。要作出判断,需要独立调查,而这在今天的俄罗斯是不可能的。

北溪管道。2026年6月30日,德国联邦检察院起诉一名前乌克兰军官谢尔盖·库兹涅佐夫,指其为2022年9月炸毁波罗的海管道的小组头目。根据起诉书,他和其他人都是代表乌克兰国家当局行事的军人,所指控的罪行包括参与一项战争罪,即攻击民用基础设施(Eurointegration)。审判于10月14日在汉堡开庭(Euronews)。德国联邦最高法院在一项关于审前羁押的裁定中写道,该管道是位于中立水域的民用基础设施,不可能是军事目标(Babel);辩方持相反观点。基辅否认组织了这次破坏。如果指控得到证实,北溪将成为自卫界限最清楚的例子:一项位于第三国水域、部分归欧洲企业所有的民用资产。我们在《欧洲的抉择》系列的《北溪管道是军事目标吗?》一文中详细分析过这个问题。

提供武器者是同谋吗?

一般来说不是。帮助一个行使自卫权的国家并不构成不法行为,因为自卫是合法的。供应方在两种情况下要承担责任。第一,明知武器将被用于犯下战争罪仍予提供(《国家责任条款》第16条;对缔约国而言,《武器贸易条约》第6条和第7条;欧盟第2008/944号共同立场)。第二,直接参与行动,例如选择目标。一些盟国对其远程武器用于打击俄罗斯领土所设的限制,是政治选择,而不是法律义务。据基辅称,本文所述的大部分袭击,包括对炼油厂的袭击,都是用乌克兰自产的无人机进行的。

能源价格呢?

对炼油厂的袭击减少了俄罗斯的燃料产量,并迫使莫斯科限制柴油出口。据Axios报道,无人机行动正助推全球能源价格上涨,而能源价格本已因与伊朗的战争而处于高位(Axios)。影响主要在柴油。欧洲工业的能源成本主要取决于天然气和电力,而欧盟自2023年起已不再进口俄罗斯成品油。对第三方造成的成本并不会使对军事目标的攻击变得违法;但它可能影响盟国的政治选择。

对称性检验

对莫斯科适用同样的规则。如果为军队供应燃料的炼油厂是合法目标,那么乌克兰的燃料库也是。如果为家庭供电的发电厂是民用物体,那么双方的发电厂都是。2024年,国际刑事法院对包括前国防部长绍伊古和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在内的四名俄罗斯高级指挥官发出逮捕令,理由是他们袭击乌克兰电网,这些袭击被认为是针对民用物体或无论如何是不相称的(见我们关于国际刑事法院在逃人员的页面)。

比例。尺子是同一把,数字却不同。据联合国统计,2026年上半年96%的平民伤亡发生在乌克兰境内,大多由俄罗斯远程导弹和无人机造成;同一来源也转述了俄方关于俄罗斯境内伤亡的数字,但无法核实(Gwara Media)。说乌克兰有不法行为,并不减轻俄罗斯的责任;说俄罗斯的不法行为多得多,也抹不掉乌克兰的。

对所有人适用同一个法院。乌克兰正当地要求国际刑事法院审判俄罗斯的罪行。它自2025年1月1日起成为《罗马规约》缔约国。但在批准时,它援引了一项过渡条款,即第124条,在七年内排除法院对其国民涉嫌犯下的战争罪的管辖权:这是第一次有国家以这种方式使用该条款(国际刑事法院联盟)。国际特赦组织要求撤回这一声明(Amnesty)。这是规约所允许的条款,但也正是尺子可能不再对所有人一致的地方。

来源。在许多此类事件上,消息来源都带有立场:俄罗斯境内的伤亡来自俄罗斯当局,行动战果来自乌克兰安全局。我们已注明这一点,凡有独立核实的,都优先采用。

我们的判断

本节表达本网站的立场,与上文陈述的事实分开。

“能否以进攻来自卫?”这个问题有一个清楚的答案:能。一个遭到入侵的国家没有义务在自己的领土上等待导弹,打击导弹起飞的基地是最严格意义上的自卫。要求乌克兰不碰俄罗斯领土的人,实际上是在要求它绑着一只手作战。

但保护乌克兰免受侵略的法律,同样也为它设定了界限。给博主的炸弹、对准公共汽车的无人机、中立水域里的民用管道,都不是自卫:它们与乌克兰在莫斯科这样做时正当谴责的逻辑如出一辙。支持乌克兰自卫,与要求它遵守人道法,并不是两种相互冲突的立场。它们是同一个立场。

后续关注

来源: 半岛电视台 · The Insider · Euromaidan Press · The Washington Times · Strat News Global · 国际能源署 · 西点军校利伯研究所 · Global Witness · The Moscow Times · 路透社,转引自Devdiscourse · Kyiv Post · Dawn · Ground News,综合多个来源 · Kyiv Post · 法新社,转引自BSS · SBS · Arab News · Eurointegration · Euronews · Babel · Axios · Gwara Media · 国际刑事法院联盟 · Amne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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