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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
镜中的比特币:它如何运作,与黄金和货币相比又如何
2026年11月7日 — 世界
要点
- 比特币是一本公开的付款账本,复制在成千上万台电脑上。没有人发行它,总量永远不会超过2100万枚。
- 比特币归掌握密钥的人所有。把比特币留在交易平台上的人,持有的只是一份承诺,就像把黄金存在保险库、把钱存在银行一样。
- 在网络上,没有人能阻止一笔付款或冻结一个账户。只能在入口和出口,也就是平台上进行干预。
- 战争中三者都不是完美的避风港:比特币最难被没收,黄金最容易兑换,稳定国家的货币最容易花出去。
- “加密货币”并非一回事。2021年以来创建的代币一半以上已经消亡;比特币一家就占市场约59%。
2008年10月31日,金融世界仍埋在六周前破产的雷曼兄弟的废墟之下。那一天,在一个密码学爱好者的邮件列表上,一个署名中本聪(Satoshi Nakamoto)的人发布了一份九页的文件:文中描述了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不需要任何银行。2009年1月3日,网络启动。在第一个数据区块里,中本聪留下了一条信息:英国《泰晤士报》当天的标题,“财政大臣濒临第二次救助银行”。这既是签名,也是宣言。中本聪是谁,至今无人知晓。
十七年后,比特币被称为“数字黄金”,也有人把它视为避险资产。要弄清它是不是,我们把它放在镜前,与人人都用的两个参照物对比:最古老的避风港黄金,以及日常的货币,欧元或美元。经济学家称之为法定货币(fiat,拉丁语意为“让它成为”):它有价值,不是因为与某种实物挂钩,而是因为国家宣布它为法定货币。一次只看一个特性,不讲术语。
开始之前:比特币不等于“加密货币”
人们常说“加密货币”,仿佛它们是一回事。并不是。2021年以来诞生了2000多万种数字代币,其中一半以上已不再交易:据数据平台CoinGecko统计,仅2025年就有1160万种消亡。它们大多是迷因币(memecoin),出于玩笑或投机而创造的币,往往几分钟就能做出来,背后没有任何项目:在最常用的发币网站Pump.fun上,约98%从未进入真正的市场。
价值则集中在极少数名字上。2026年11月7日,比特币一家就占整个加密货币市场的约59%;最大的自动合约平台以太坊约占11%;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另占11%。整个迷因币板块的价值仅略高于1%,其中三分之一以上属于一种币:2013年作为玩笑诞生的狗狗币(Dogecoin)。
本系列讲的是比特币;谈到别的东西,比如稳定币时,会明确说明。适用于比特币的特点,比如2100万的上限、一个无人控制的网络,并不自动适用于其他币:每种加密货币都有自己的规则,许多币还有能够修改规则的发行方或创始团队。
1. 谁来记账
比特币。 付款账本称为区块链,是公开的,在分布于世界各地的成千上万台电脑上都有一模一样的副本。大约每十分钟就会加入一个新的付款“区块”,它与前一个区块相连,任何人都无法在不被所有人察觉的情况下篡改过去。任何人都可以查阅从2009年至今的全部记录。
黄金。 保险柜里的一根金条不需要账本:谁拿在手里就归谁。但大部分投资黄金存放在银行和托管机构的金库里,所有权写在它们自己的账本上,只有它们能看到。
货币。 我们的账户存在于银行的账本上,银行之间的账户存在于中央银行的账本上。这些都是私人账本:银行、中央银行,必要时还有主管机关能看到。
2. 谁来创造
比特币。 没有人。规则,包括能有多少枚比特币,都写在软件里。要修改规则,需要绝大多数维持网络运行的人同意,这正是规则难以改动的原因。
黄金。 大自然。矿山开采黄金,没有人决定有多少会进入市场:这取决于找到多少、开采成本多高。
货币。 由中央银行创造,而大部分是商业银行每发放一笔贷款时创造的:英格兰银行本身在2014年就解释过这一点。这是一种政治和经济上的选择,总有人在做这个选择。
3. 有多少
比特币。 永远不会超过2100万枚。它们作为奖励发给维持网络运行的人,大约每四年奖励减半一次:这就是所谓的减半(halving),最近一次在2024年4月。2026年3月,第2000万枚比特币被创造出来:将来会存在的比特币中,95%以上已经在流通,最后一批将在2140年前后出现。有一部分已经永远丢失,因为持有人弄丢了密钥:各种估算从200万到400万枚不等。
黄金。 黄金稀缺,但总量并不固定。人类历史上共开采了约22万吨,几乎全部仍然存在,因为黄金不会被消耗。矿山每年新增不到2%。价格上涨,多挖就划算。
货币。 没有上限。欧洲中央银行的目标是每年2%的通胀:按照设计,货币每年都会贬值一点。有时贬得多得多:2022年10月,欧元区通胀达到10.6%,是欧元诞生以来的最高水平。
4. 耗费多少能源
比特币。 向账本添加区块的人称为矿工(miner)。为此他们必须解一道需要大量电力的计算题,最先解出的人获得新的比特币。耗电是安全的代价:要伪造账本,必须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耗费更多的能源。据剑桥大学估算,该网络消耗约全球电力的0.5%,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国家的用电量。
黄金。 黄金也要“开采”,而且是真的开采:挖掘、粉碎和提炼矿石要消耗大量能源。不过估算差别很大。根据投资比特币的公司Galaxy Digital依据世界黄金协会数据所做的一份2021年分析,黄金行业当时的能耗约为比特币的两倍;另一些估算给出的数字与比特币网络相近。此外还有矿山对土地的影响。
货币。 银行、网点、数据中心和支付网络也耗费能源。但可靠且可比的估算并不存在:这是三者中了解最少的一项。
5. 实际归谁所有
比特币。 一枚比特币是公开账本上的一笔记录,只有掌握相应“私钥”的人才能动用它。有密钥就有比特币;丢了密钥,比特币也就丢了。许多人图方便,把比特币留在交易平台(exchange)上:这时他们持有的只是交易所的一份承诺。用户之间多年来流传着一句话,五个英文单词就说清了:“Not your keys, not your coins”。密钥不是你的,比特币也就不是你的。2026年10月29日,最大的交易平台币安(Binance)的钱包里约63亿美元的加密货币不翼而飞,这是有记录以来最大的盗窃案;美国联邦调查局将其归咎于朝鲜。币安动用自有资金弥补了客户的损失。这一次它做得到:但保障靠的是一家私营公司的实力。
黄金。 道理相同。家里的金条是你的;账户或基金里的黄金是保管人的一份承诺。委内瑞拉深有体会:它约31吨的储备存放在英格兰银行的金库里,加拉加斯多年来一直取不回来。伦敦不承认尼古拉斯·马杜罗为合法总统,由此引发了一场关于谁有权处置这批黄金的漫长诉讼。2026年1月马杜罗被美国抓获后,英国政府表示黄金仍将保持冻结;10月,委内瑞拉政府和反对派组成了一个联合委员会,要求归还黄金。
货币。 银行账户也是一份承诺:存款是对银行的债权。在欧盟,这一承诺由法律保障,每人每家银行最高10万欧元。保障撑不住的地方,承诺就会落空:在黎巴嫩,自2019年以来储户无法提取存款,黎巴嫩镑贬值90%以上,世界银行认为这场危机是19世纪中叶以来世界上最严重的危机之一。
6. 实名还是匿名
比特币。 地址上没有持有人的名字,但每一笔转账都永久记录在公开账本上。比特币是化名的,而不是匿名的:专业公司会追踪资金从一个地址流向另一个地址,币安被盗的资金正是这样在几小时内被追溯到朝鲜黑客的。当资金经过要求出示证件的交易所时,名字就会出现。
黄金。 金条上没有名字。但在许多欧洲国家,购买超过一定金额的黄金,商家必须查验证件。
货币。 现金是匿名的,银行账户不是。而且现金将受到限制:从2027年7月10日起,在整个欧盟,禁止以现金向企业支付超过1万欧元。
7. 谁能阻止它
比特币。 在网络上,没有人。一笔已确认的付款无法撤销或阻止,即使是盗窃也一样,它不分国界,也不分昼夜。对生活在管控账户的政权下的人来说,这是一种自由;对必须执行制裁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难题。只能在入口和出口,也就是可以冻结客户账户的交易所进行干预。
黄金。 实物黄金可以被没收:在家里、在保险柜、在边境。存放在国外的黄金可以被保管方冻结,委内瑞拉就是例子。
货币。 转账可以被拦截,账户可以被冻结,依据法官的命令或政府的制裁。这是国家手中最快的工具。
一种折中:稳定币。 有一些数字货币像比特币一样在区块链上流通,但与某种货币挂钩,几乎总是美元:一枚值一美元。它们叫稳定币,是数字版的法定货币。和货币一样,它们有发行方,即泰达(Tether)或Circle这样的私营公司,能够冻结它们:币安被盗后,两家公司都在几小时内冻结了部分被盗资金。比特币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将在第二部分再谈稳定币。
8. 在战争中
设想一个家庭被迫在炮火下离开自己的城市。
货币。 银行里的钱可能被冻结,就像在黎巴嫩;现金会用完,而在战乱国家,现金可能迅速贬值。
黄金。 黄金到处都有价值,不依赖任何银行。但它很重,容易被看见,在边境或检查站可能被没收。
比特币。 这个家庭的比特币不在家里,不在电脑里,也不在银行里:它们写在公开账本上,而账本在几十个国家都有副本。即使城市停电、政府断网、手机被毁,账本也会在别处继续运行,什么都不会丢失。不需要重启:它不依赖任何国家,只要世界上某处还有一部分网络在线,它就会继续运行。而且密钥可以记在脑子里:最常用的钱包会把它转换成十二个或二十四个普通单词,凭这些单词就能在任何设备上恢复访问。一笔财产可以装在一个人的脑子里跨越边境,不用行李,也不用申报。2022年3月,俄罗斯入侵的最初几天,专业媒体报道了一名乌克兰难民的故事:他带着存在U盘里、约2000美元的比特币,几乎是他一半的积蓄,抵达波兰;他说,他也可以把那些单词写在一张纸上随身带着。
但在战争中有三种风险,对三者都适用。不同的是程度。
盗窃。 知道保险柜密码的人能拿走黄金;掌握账户登录信息的人能拿走欧元;掌握那十二个单词的人能拿走比特币。在检查站或家中,一句威胁就够了。区别在于之后会发生什么。黄金和比特币被盗是不可挽回的:没有人可以请求撤销。而银行账户,至少在欧洲,未经授权的付款可以申诉,除非有合理理由怀疑客户欺诈,银行必须在下一个工作日结束前退款:欧盟法院在2026年10月确认了这一点。与此同时,为逼人交出比特币密钥而实施的暴力袭击正急剧增加:2025年,安全公司CertiK在全球核实了72起,是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数字。
贬值。 三者都会,只是速度不同。比特币可能在短时间内大跌:2026年2月28日,对伊朗的轰炸开始时,它在几分钟内下跌,而黄金在上涨。黄金波动较小,但2026年也下跌了。货币则要看是哪一种:欧元一年内最多损失了约十分之一的购买力;黎巴嫩镑则超过90%。对于逃离一个货币正在崩溃的国家的人来说,比特币可能是风险较小的那个。
谁接受。 这个问题三者都有。农民不会想用金粒换鸡蛋,在国外,商店也可能拒收欧元。比特币可以不经兑换直接花:在网上、在一些商店、在个人之间,借助闪电网络(Lightning)这样的系统,付款几秒钟就能到账。但差别在于兑换的难易。欧元和美元在世界上任何一家银行都能兑换,黄金在任何一家金店都能兑换;比特币则需要网络连接,还需要有人愿意接受。2021年,萨尔瓦多把比特币定为法定货币,并强制商店接受;2024年10月,据弗朗西斯科·加维迪亚大学的一项调查,九成以上的萨尔瓦多人表示不用比特币付款;2025年1月,为了获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该国取消了这项强制规定。
所以在战争中,三者都不是完美的避风港。比特币最难被没收、最容易携带;黄金在任何地方都最容易兑换;稳定国家的货币最容易花出去,也是唯一能提供一定防盗保护的,而陷入危机的国家的货币可能是三者中最糟的。
9. 价值几何,为什么
比特币。 它本身不付利息,不分红,也不生产任何东西:有人愿意出多少钱买,它就值多少钱。因此它的价格波动极大:自2025年10月12.6万美元的纪录以来已下跌约40%,如今交易价格在7.6万美元左右。不过,持有人可以把它借给任何人,就像个人之间借黄金或借钱一样。围绕比特币,让它“干活”的服务正在涌现。借助区块链上的自动合约,即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可以不卖出比特币,而是把它作为抵押获得贷款:例如从2025年起,一家美国大型平台向客户提供这项服务,要求抵押品至少比借款金额高出三分之一。不过,使用这些服务几乎总是要把比特币交给托管方,由其转换成可在另一个网络上使用的代币:密钥又回到了中介手里。
黄金。 黄金也不付利息。但它在首饰和工业中有实际用途,也有不会恐慌抛售的买家:近年来以创纪录的速度买入黄金的中央银行。它的波动比比特币小,但并非静止不动:截至2026年10月底,比特币和黄金年初至今都下跌了约7%,在21大类投资的排名中垫底。
货币。 短期内它是三者中最稳定的:今天的一欧元明天还是一欧元。长期来看它会失去购买力,按设计每年少一点,通胀飙升时就多得多。
镜子一览
| 比特币 | 黄金 | 货币(欧元、美元) | |
|---|---|---|---|
| 谁创造 | 没有人,软件 | 大自然,矿山 | 中央银行和银行 |
| 数量 | 固定,2100万 | 稀缺,增长缓慢 | 无上限 |
| 归谁所有 | 掌握密钥的人 | 拿在手里的人 | 银行,代你持有 |
| 谁能阻止 | 网络上没有人;交易所可以 | 没收者或保管者 | 银行、法官、政府 |
| 跨越边境 | 靠记忆 | 重且显眼 | 现金受限,账户可冻结 |
| 如果被盗 | 永远丢失 | 永远丢失 | 往往能退款 |
| 价值 | 极不稳定 | 长期稳定 | 短期稳定,长期下降;在危机国家崩溃 |
| 是否容易兑换 | 需要网络和交易对手 | 到处都行,金店即可 | 到处都行,如果是强势货币 |
比特币与黄金共享稀缺性,也都没有发行方。但黄金摸得着,存在了几千年,没有电也照样管用;比特币只有在互联网和电网运转时才能存续,只有十七年的历史,而且靠一把丢了就找不回的密钥来保管。它与货币几乎没有共同之处:而这恰恰是有人选择它的原因。
我们出发时的问题还在。避险资产总是用来防范某样东西。2026年,比特币没有防住市场下跌。但它有一个特性,无论是存放在外国金库的黄金还是银行账户都没有:没有人能冻结它。在第二部分,我们看看究竟是谁在利用这个特性,又是在防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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